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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中国文化走出去”战略的几点思考

作者:于小植
发布时间
2016/03/28/ 10:57
来源
中国经济时报
点击:

摘要我们应该以中国模式和中国道路对世界历史文明的贡献为理论出发点,以重新发现中国文化的原创性动力为基础,涵融和塑造新的世界文化走向和文明格局。

 

  我对“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思考源于我从事工作的特质。我所在的北京语言大学是中国唯一一所以对来华留学生进行汉语、中华文化教育为主要任务的国际型大学,素有“小联合国”之称。迄今为止,我们学校已经为世界上176个国家和地区培养了16万余名懂汉语、熟悉中华文化的外国留学生。其中很多校友已经成为学界、政界、商界的知名人士。现任联合国副秘书长、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总干事卡塞姆·托卡耶夫,埃塞俄比亚总统穆拉图·特肖梅·沃图,哈萨克斯坦政府总理卡里姆·马西莫夫,俄罗斯外交部副部长伊戈尔·莫尔古洛夫,德国汉学家顾彬,美国物理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埃里克·康奈尔等知名人士都曾在北京语言大学学习过汉语。

  在吸引外国人来我们学校学习的同时,北京语言大学也积极地“走出去”。目前与世界上58个国家和地区的321所大学及教育机构建立了合作交流关系,采取多种形式开展中外联合办学,与哈佛大学合作设立了哈佛北京书院、在泰国设立了曼谷学院、在日本设立东京分校;并与美国韦伯斯特大学、美国乔治梅森大学、德国康斯坦茨应用科学大学、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等十余所国外大学开展联合培养本科生或研究生项目;并承办了17所孔子学院和1所孔子课堂。

  本世纪初中国推出“文化走出去”战略以来,成就斐然。2015年8月,据孔子学院总部简报,目前,全球有1400多家孔子学院和课堂,注册人数总计170万。孔子学院总部在《孔子学院发展行动计划(2016—2020年)》(草案)中提出,到2020年,全球孔子学院将达到550所,孔子课堂1200个。据粗略估算,截至目前,全球约有1亿人学习过汉语。目前全国有346所大学开设了对外汉语教育专业,培养了63000余名本科生或研究生,这63000名中国学生就是将来可能从事对外汉语教师工作的储备师资力量。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以孔子学院的模式在世界范围内推广汉语是“文化走出去”战略的重要举措、有效举措。但在这一举措实施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需要我们反思。比如,日本所有的国立大学都不接受孔子学院。目前日本共有9所孔子学院,分别是与北陆大学、大阪产业大学、福山大学、冈山商科大学、关西外国语大学、立命馆大学、立命馆亚洲太平洋大学、樱美林大学和札幌大学合作开设的,这些大学都是日本的私立大学,而且大学排名并不靠前。美国有的州拒绝开设孔子学院,还有已经开设的孔子学院与总部的合同到期后便不再续签的情况。这些闭门羹让我们意识到如果用力过猛、一味采取国家财政大量投入、政府主导推动的方式有时会使其他国家警惕、甚至招致反弹。因此我认为:

 

  一、“走出去”战略应以赢得域外民心为旨归

  文化影响力的根本特性在于“直指人心”,“中国文化走出去”的目的在于使中国文化、中国模式、中国故事走进他国人民的内心,走进岁月和人类历史深处。中国人有个古老的梦,叫做“大同世界”,朗朗乾坤,天下为公,天下大同,没有压迫,没有战争。但《圣经》中讲,上帝害怕人类齐心合力造巴别塔(TowerofBabel),上出重霄,扰乱了天上的安宁,故意制造了语言差异,让大家说不到一块儿,目前,我们的世界被两大主义(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六大宗教(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教、道教、佛教)分开,每个国家的文化不同、利益不同、梦想也不同。如果我们单边强调“中国文化走出去”,也许会招致他国文化的排斥。

  日本世论综合研究所和中国零点研究咨询集团2015年10月15日发布的《第11回中日共同世论调查》显示,2013年、2014年和2015年分别有90.1%、93%和88.8%的日本人对中国持反感态度;而在中国,2013年、2014年和2015年三年分别有92.8%、86.8%和78.3%的中国人对日本人持反感态度。触目惊心的数字告诉我们建立国民之间的好感和信任任重道远。“文化走出去”应该采取一种国家隐退幕后、“民间”走在台前的方式。比如我们可以在海外的大学设立研究基金会,支持汉学研究项目。中国人讲孔子好、讲鲁迅好,外国人未必信服,但是如果他们自己讲,尤其是他们的文化精英讲,效果会比中国人讲好许多。比方说,日本战后,竹内好开启日本鲁迅研究的大幕后,丸山升、山木英雄、伊藤虎丸、北冈正子、丸尾常喜、藤井省三、代田智明等几代日本学人,不断地刷新着日本鲁迅研究的新高度,正是他们本国人的研究和传播使中国鲁迅在日本深入人心。

 

  二、提供可供全世界分享的“核心价值”是“走出去”战略的关键环节

  近代以来,西方提出了一些所谓的“全球价值”理论,比如“人权”、“民主”、“自由”等,这些观念在世界范围内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接受,而中国文化在世界文化格局中目前处于“价值缺位”的状态。中国功夫、中国菜、中国熊猫这些中国元素“走出去”了,但是中国的核心价值观并没有得到世界各国的广泛认可和接受,中国没有提出可以在世界范围内形成广泛共识的“可分享价值”,为世界提出新的全球治理框架。那么,我们可以提出哪些有别于西方所谓“全球价值”或者说“普世价值”的核心价值呢?我认为从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建构角度出发,可以提出“和为贵”理念,由“和谐中国”延伸到“和谐世界”。从人与自然的关系建构角度出发,可以提出“天人合一”理念,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这同时也是全世界解决生态问题、环境问题的重要法宝。将中国的价值理念推广为“全球价值”是使中国成为新一轮全球化主导国家的关键性举措。中国要成为有影响力的全球性大国,就要使“中国的价值”成为“全球的价值”,使“中国的理想”成为“全球的理想”,使“中国的文化诉求”成为“全球的文化诉求”。

  三、文化“走出去”过程中,必须具有区域国别的概念

  “一带一路”倡议的提出,体现出最高决策层对于中国进入世界并重塑世界格局的考量,是有具体路径和方式的。这也提醒我们在思考文化“走出去”的时候,必须要有区域国别的概念,必须要了解具体的民族、族群以及宗教的情况。中国文化走向世界,但外部世界既不是单一的,也不是静止的。如今是多元世界,外部情况十分复杂,走出去应该首先谋划布局,要有区域、国别、宗教、语言的具体观念,仔细研究对象国家和区域的政体、经济、宗教、文化、语言等情况,不单是我们深入当地去研究,而且还可以利用当地人来研究,比如像我们学校,60多个“一带一路”区域国家来华留学生一应俱全,我们就准备尝试引导他们对所在母国及其区域的某个方面,还有他们对中国的认识进行调查研究,这是有实际意义的。由此,可以进一步加强对“走出去”的不同模式,进行理论探索,同时也要重视中国文化“走出去”的能力建设和成效评估,“中国文化走出去”要有具体针对性,不能“一锅烩”。

 

  四、提炼产品的文化属性,在“走出去”过程中形成喜闻乐见的中国精神、中国气派

  目前,我们强调比较多的是“走出去”,其实并不是所有中国文化都值得走出去,只有中国文化经典、可以代表中国形象的优秀文化产品才值得和应该走出去,我们要先练好内功,做好本体,做出具有文化品格和文化内涵的文化产品。文化产品既有商业属性又有意识形态属性,商业属性是普遍的,意识形态属性是特殊的,因此要将文化管理体制纳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中去,在坚持意识形态属性的同时,更突出文化属性。韩国的电视剧、日本的动画片在世界范围内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喜爱,是韩日文化成功走向世界的典范。《舌尖上的中国》是我们中国文化“走出去”的经典范例,纪录片从美食角度切入,可以消除其他国家的文化戒备心理,降低文化敏感性和排他性。因此,从内容上我们可以多选择接地气的题材;从传播渠道上,我们可以借助网络平台、移动社交媒体等便捷手段。另外,媒介仪式也是“走出去”的有效手段,可以通过国际展、文化交流节等活动,建构和塑造国家形象。将文化产品的开发、制作、发行、营销、效果调查、反馈做成产业链条,形成合力。

  从学术的角度看,目前国家为“走出去”战略推行了“国家社科基金中华学术外译项目”、“经典中国国际出版工程”、“中国图书对外推广计划”和“中国文化著作对外翻译出版工程”等多种项目支持。对于“引进来”的项目支持比较少,似乎不太重视。孔子讲“不患人之不知己,患己之不知人也”、“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只有引进国外优秀的文化资源,我们才可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中国文化才能拥有源头活水,从而永葆青春。所以我认为“引进来”和“走出去”应该是并行不悖的。我们“引进来”欧美文化、日本文化、南美文化、非洲文化、阿拉伯文化,我们了解对方文化的特点、了解对方的所思所想,我们才能找到一种他们可以接受、认同的方式,真正地走入对方文化之中。

  总之,文化“走出去”的过程,既是提升中国文化影响力和感召力、讲好中国故事的过程,同时也是在主动进入多元文化和世界文明语境的征途中,在与欧美文化、东亚文化、南美文化、非洲文化、阿拉伯文化等的对话与竞争中,去创新性地阐释中国文化的基本价值。我们应该以中国模式和中国道路对世界历史文明的贡献为理论出发点,以重新发现中国文化的原创性动力为基础,涵融和塑造新的世界文化走向和文明格局。

 

  作者于小植 北京语言大学教授

 

 

 

责任编辑:Mi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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